第六章 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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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甜的爺爺是09年冬天去世的。原本那個寒假她和何子睿計劃着要去西安玩,讓傅其華帶他們去逛回民街,吃羊肉泡馍,正好跟她媽說是和傅其華一起,她媽也不會懷疑。但是爺爺病危的消息傳來,她爸也要從杭州臨時回去,她和她媽從北京飛成都,田小甜不得不取消了去西安玩的計劃。
何子睿說,“你不去西安了,那我也早點回家吧。”
田小甜說好。
她以為的早點回家是各自回家,畢竟談戀愛的這兩年何子睿在田小甜家人面前仍然是見不得光的隐身狀态,因此當她和她媽一起在機場辦值機的時候,看到拖着箱子不緊不慢東張西望的何子睿,嘴都要氣歪了。
迅速跟她媽說要上廁所,田小甜光速沖到了她媽看不見的角落,給何子睿打電話。
“誰讓你跟我買同一班機的?”田小甜氣急敗壞,“讓我媽看到你就死定了!”
“不是你告訴我你航班的麽,我也想今天走,有什麽不行的……”何子睿争辯。
“你你你……氣死我了。”田小甜無言以對,“那你離我遠點,我不認識你。”
“……哦。”
何子睿倒是聽話,挂了電話之後,自己就去值機了,候機的時候也坐得遠遠的,一副人畜無害歲月靜好的樣子。
田小甜這頭卻是又生氣又忐忑。
高中的時候她爸媽鬧到學校讓老師把他倆分班,他們遠遠地見過何子睿一面。後來她轉學去北京考試了,她以前的同學在QQ上給她發畢業合影,還被她媽檢查過。不過她猜想他們應該也不記得何子睿到底長什麽樣子,誰會對來拱自己家白菜的豬進行面部特征識別存儲啊?
成都落地之後,田小甜和媽媽等着司機來接,她一開機,就看到何子睿的信息,“注意安全,随時聯系。”田小甜擡頭四處找,卻沒在人群中看見何子睿的身影。
田小甜家在成都市內,爺爺跟姑姑一家住在一起,在成都往東的一個縣級市。爺爺病危後,家人把他轉到了成都市的醫院,親戚們輪流照料。田小甜家近,房子又大,就成了大家倒班的據點,她爸從杭州趕回來之後直接就去了醫院,家裏的親戚都是由她媽來安排。
田小甜沒見過奶奶,媽媽那邊外公外婆走得也早,爺爺是她最後的隔代長輩了,但她從小對爺爺印象并不是特別深刻,除了指使叔叔和姑姑們來借錢之外,也沒有什麽別的記憶,父親是長子,發家之後,一家老小都是他幫襯的,基本上是有求必應。
家裏人多,醫院那邊田小甜跟着她媽去過幾次,也幫不上什麽忙,她媽就在家裏照應親戚們,田小甜閑得無聊,偷偷發短信叫何子睿出來見面。她媽問她去哪,她說跟以前高中同學聚會,她媽就叫司機送她。
田小甜就坐上車,開出一個路口就讓司機把自己放下來,然後轉身打個車去找何子睿。
何子睿以前就跟她表示過不滿。他說,“我遲早都是要見到你爸媽的,你把我藏着掖着像個醜媳婦一樣有什麽用?”
說歸說,田小甜還是覺得心裏沒有底氣。畢竟她高中時因為跟何子睿早戀,鬧得全校人盡皆知,最後跟她爸媽賭咒發誓再也不跟何子睿見面,并且沒過幾個月就轉了學去了北京。她如果在大學同學裏随便拎出一個人,說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她爸媽說不定也可以接受,只要不是何子睿。
何子睿有什麽毛病?什麽毛病都沒有。勤勤懇懇既聰明又用功毫無任何惡習的乖學生。田小甜總是說他從小到大在學霸榜上都沒下來過,結果因為跟她扯上關系,直接空降八卦榜榜首。
“我有什麽錯?喜歡你的人那麽多,我不早點下手,以後該後悔了。”何子睿說。“話不要說這麽滿,小心以後真的後悔哦!”田小甜故意激他。“那就走着瞧!”他也故意頂嘴。他平日是個溫和理智的慢性子,只有在熱熱鬧鬧的田小甜面前,他才會跟她像兩個小孩一樣毫無意義地拌嘴吵架,然後笑得丢掉自己的所有智商。
“好多親戚我都沒印象了。”田小甜坐在串串店裏,百無聊賴地撥弄着吃剩的一堆簽,撅着嘴抱怨,“我不喜歡他們在我家裏住。但是我爸說了算,我也沒辦法。我媽每天張羅這個張羅那個,我覺得比在醫院給爺爺陪床還累。”
“希望爺爺早點好起來吧,你家人也能歇一歇了。”何子睿幫她把食物從簽上剔下來,放在她碗裏,說。
“我媽還說讓我沒事也去陪床,我姑家的表姐剛工作,忙,沒有時間。”田小甜說。
“你不是還有個叔叔嗎?”何子睿問。
“叔叔家堂弟還在上學,年紀小不懂事。”田小甜說。
何子睿就笑了,“你不也在上學,也年紀小不懂事。”
田小甜瞪他,“說正事呢!你又笑話我。”
何子睿笑着搖頭,用紙巾把她面前的一堆簽子拿走。
吃完串串走在回去的路上,田小甜窩在何子睿的外套裏,嘆了一口氣。“什麽時候才能領你回家,告訴我爸媽這是他們女婿啊?”
“什麽時候都行。”何子睿說,“還不是因為你總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他用外套把田小甜裹緊了些,“其實啊,父母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難以溝通。以前上學的時候是因為學業為重,現在不一樣了,你都到法定婚齡了,他們說不定過兩年就開始催婚了呢。再說了,我這麽優秀,你想想以前高中的時候追你追得狠的那幾個,劉國超,長那麽醜!還有李為,學習成績那麽差,聽說連大專都沒考上!跟我比是不是差遠了!還有那個誰……”
田小甜被他逗笑了,“何子睿,我原來覺得你是個謙遜禮貌的好孩子,怎麽現在發現你臉皮也挺厚的嘛!”
田小甜掙開他的外套,伸手去打他,何子睿笑着逃竄,“那當然,我有這麽可愛的女朋友,臉皮不厚一點,怎麽承受得住別人的嫉妒和贊美!”
田小甜手機響了,她停下腳步接電話。她媽在那邊焦急地問,“你在哪呢?”
“我……跟同學吃飯呢。怎麽了?”田小甜問。
“趕緊來醫院,爺爺可能不行了。”
何子睿把田小甜送到醫院門口。
“你別進去了,”田小甜說,“我家人都在裏面呢。”
“那你注意安全。”何子睿說。
從回成都到爺爺離世,田小甜總共只去了醫院兩次,沒有陪過床。她讨厭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也不想看到那些在ICU門口打地鋪的陪床家屬。全家都在為了爺爺的病忙碌,沒有人理會她的矯情。
她也哭不出來。看着爸爸叔叔姑姑圍在爺爺床前哭到失聲,她只覺得心慌和恐懼。比她大三歲的姑姑家的表姐站在她身邊,不僅沒有哭,還在看手機,短信聲音不斷地響。堂弟坐在離她倆稍遠點的長椅上,沉重的書包壓得他一肩高一肩低,想偷偷張嘴打個哈欠,他爸眼睛紅紅地從病房出來,看到他還萎在長椅上,一把把他揪進了病房。
“來跟你爺爺道別!”他爸哭吼道。
堂弟被按着脖子趴在爺爺病床前,在一屋子大人的哭號聲裏終于哭了。
“大爺會把房子收回去嗎?”表姐突然問。
表姐指的是她爸爸。姑姑全家這幾年都在照顧爺爺,所以她爸給他們換了寬敞的房子。表姐讀大學,找工作,也是她爸幫襯的。
“我不知道。”田小甜搖頭。
她心裏莫名地煩躁。她知道她應該悲傷,應該感受到失去親人的痛苦,但她就是煩躁,像是連吃了三天三夜的紅油火鍋一樣。
于是忍不住給何子睿發短信。“心裏煩。”她說。
何子睿的回複比機器人還快。“家家都有心煩的事,別難過,多幫幫媽媽。”他說。
他總是能看透她的那些小心思小煩惱。田小甜在心裏想,等時機到了,她帶他去見爸爸媽媽,他們一定會喜歡他的。
老人過世後,直到真正下葬入土為安,以他們老家的風俗,要歷時五天。別的長輩離世時田小甜還小,只記得在大人圍坐着吃喝打麻将的時候她和表姐堂弟快樂地跑來跑去,還不用上學。
有田小甜父親的操持,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是守靈的時候出現了一點點波折。頭晚守靈該是長子長孫,田小甜父親是長子,但是孫輩的就只有堂弟一個男孩子,叔叔說他也算長孫,要一起守靈,但他說他還要早起補課,開學就要摸底考試了,死活不願意大冬天的在靈堂待一整夜。
叔叔當時火就上來了,要不是嬸攔着就要上去揍那個混小子。田小甜在一旁站着,看不過去,忍不住說:“要不我來吧。”
“你哪行?你又不是長孫,過了頭晚女眷再守。”叔說。
田小甜被怼回去,也就沒說什麽了。
後來堂弟到底還是沒去,頭晚是她爸和她叔守的。田小甜和她媽打算第二天過去,但是田小甜來了例假,肚子疼,在床上哼唧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爬起來,怕等下她爸回來說她嬌氣,收拾收拾準備出門,給何子睿發了個短信。
“不舒服就別守一晚上了,身體受不了。”何子睿說。
“還能怎麽辦呢?爺爺走了,一個孫輩的都沒去給他送行,我心裏也過意不去。雖然小時候爺爺也沒帶過我,但畢竟親人一場。”田小甜說。
她爸回家來拿東西,她和她媽正準備跟他一起出門,門鈴突然響了,她媽以為是哪個親戚出出進進的沒帶鑰匙,就直接去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正是何子睿。
何子睿跟田小甜她媽四目相對,愣了半分鐘,然後何子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媽。”
田小甜看到她媽臉都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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